电机效率图生成 — 基于电磁场FEM的损耗分离与等效率线绘制方法
理论与物理
什么是效率图
效率图是用来做什么的?我只听说过名字,但不太明白具体是什么…
它是横轴为转速、纵轴为扭矩,用等高线描绘电机在各工作点效率的图。和地图等高线的原理一样,画出“效率95%的线”、“90%的线”等等。
原来如此,是等高线啊!但为什么它那么重要呢?
是为了评估电动汽车在行驶模式下的平均效率。因为可以知道在WLTP或JC08等行驶模式中会频繁使用哪些工作点,所以可以优化设计,让高效率的“岛”出现在这些高频区域。例如,对于经常跑高速公路的电动汽车,就希望将高效率区域设置在8000~12000 rpm附近;而对于主要在市区行驶的,则希望设置在3000~5000 rpm附近。
意思是根据行驶模式来调整“岛的位置”吗?这有点像汽车导航的路线优化呢。
正是如此。仅仅有一个理论上的最高效率点是不够的,根据实际使用方式来最大化“实用效率”的设计思想,才是电机设计现场最重要的。
损失分离的物理
要计算效率就需要知道损失吧。电机的损失有哪些种类呢?
电机的总损失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 铁损 $P_{\mathrm{iron}}$:由铁芯内磁通密度变动引起的损失。分为磁滞损耗和涡流损耗
- 铜损 $P_{\mathrm{cu}}$:绕组电阻引起的发热损失(焦耳损耗)
- 机械损 $P_{\mathrm{mech}}$:轴承摩擦和转子的风阻损耗
能否准确分离和计算这三项,是获得高质量效率图的关键。
低转速和高转速时,哪种损失占主导地位会变化吗?
问得好。在低转速、高扭矩区域,铜损占绝对主导。因为要流过很大的电流,所以 $I^2R$ 效应显著。另一方面,到了高转速区域,铁损会急剧增加。因为铁损与频率(≈转速)的1~2次方成正比。也就是说,随着转速升高,“主角会从铜损转变为铁损”。效率图的等高线形状,正是反映了这两者之间的此消彼长。
铁损与Steinmetz公式
铁损的计算公式具体是怎样的呢?
作为铁损模型,应用最广泛的是修正Steinmetz公式(iGSE: improved Generalized Steinmetz Equation)。原始的Steinmetz公式只适用于正弦波磁通,而电机内的磁通波形包含高次谐波,所以需要iGSE。
经典的Steinmetz公式将单位体积的铁损表示为:
各项的物理意义:
- 第1项 $k_h f B_m^{\alpha}$:磁滞损耗。伴随磁畴壁移动的能量耗散。与频率 $f$ 的一次方成正比。$\alpha$ 是材料常数(典型值为1.6~2.2)
- 第2项 $k_e (f B_m)^2$:经典涡流损耗。由钢板内感应的涡流引起的焦耳发热。与频率的平方成正比
- 第3项 $k_a (f B_m)^{1.5}$:异常涡流损耗(excess loss)。由磁畴结构的动态变化引起。可用Bertotti理论解释
高转速时,第2项和第3项的影响就会变得很大对吧。所以才会使用薄钢板吗?
没错。涡流损耗与钢板厚度 $d$ 的平方成正比。$k_e \propto d^2 / (12 \rho)$($\rho$ 是钢板的电阻率)。因此高速电机会使用0.2~0.25mm厚的电工钢板。如果进一步追求低铁损,非晶铁芯也是一个选择。不过成本会大幅上升。
铜损(I²R损耗)
铜损是绕组的电阻损耗,用dq轴电流表示为:
其中 $R_s$ 是每相绕组的电阻,$i_d$, $i_q$ 是dq轴电流分量。
$R_s$ 会随温度变化吧?绕组变热后电阻增加,损失也会增加…
很敏锐。铜的电阻温度系数约为0.393%/℃。以20℃为基准,$R_s(T) = R_{s,20}[1 + 0.00393(T - 20)]$。如果绕组温度上升到120℃,电阻会增加约39%。因此,要得到准确的效率图,电磁-热耦合分析是必不可少的。此外,高频下由于集肤效应和邻近效应,有效电阻会增大。这被称为交流损耗。
机械损
机械损在电磁场分析中无法求得吧?那要怎么纳入效率图中呢?
是的,机械损不是电磁FEM的直接计算对象。通常用以下经验公式估算:
$$ P_{\mathrm{mech}} = P_{\mathrm{bearing}} + P_{\mathrm{windage}} = k_b \omega + k_w \omega^3 $$
轴承损失 $k_b \omega$ 与转速一次方成正比,风阻损失 $k_w \omega^3$ 与转速三次方成正比。一般根据实测数据辨识出 $k_b$, $k_w$ 后,再将其纳入效率图。
效率的公式化
各工作点(扭矩 $T$、角速度 $\omega$)的效率为:
公式本身很简单呢。关键就在于分母的各项损失能计算得多准确,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公式是连中学生都能理解的“输出/(输出+损失)”,但为了在各工作点精确求出分母的 $P_{\mathrm{cu}}$, $P_{\mathrm{iron}}$, $P_{\mathrm{mech}}$,需要电磁场FEM全力以赴。特别是 $P_{\mathrm{iron}}$ 的精度,决定了效率图的可信度。
各项损失项的物理意义
- 磁滞损耗 $k_h f B_m^{\alpha}$:磁畴壁每往复运动一次,就会因与晶格摩擦而耗散能量。相当于B-H回线的面积。【日常例子】用橡皮反复擦纸会发热——磁畴壁“摩擦”生热的形象。
- 涡流损耗 $k_e (f B_m)^2$:磁通的时间变化根据楞次定律在钢板内感应出涡状电流,该电流产生焦耳发热。与IH电磁炉的加热原理相同。钢板变薄后涡流环路变小,损失减少。
- 铜损 $\frac{3}{2}R_s(i_d^2+i_q^2)$:电流通过绕组电阻时产生的焦耳热。3/2的系数源于三相交流的dq变换。与吹风机中镍铬丝发热的原理相同。
- 风阻损失 $k_w \omega^3$:转子与周围空气的摩擦。与自行车高速行驶时感受到的空气阻力随速度三次方增加的物理原理相同。在超高速电机(30,000 rpm以上)中不可忽视。
量纲分析与单位制
| 变量 | SI单位 | 注意事项·换算备忘 |
|---|---|---|
| 磁通密度 $B$ | T(特斯拉) | 1T = 1 Wb/m²。电工钢板的饱和磁通密度: 1.5~2.0 T |
| 频率 $f$ | Hz | 电角频率 = (极对数) × (转速[rpm]) / 60 |
| 电流 $i_d, i_q$ | A | dq轴电流。注意峰值与有效值的区别使用 |
| 绕组电阻 $R_s$ | $\Omega$ | 具有温度依赖性。对20℃基准值应用温度修正 |
| 角速度 $\omega$ | rad/s | $\omega = 2\pi n / 60$($n$: 转速 [rpm]) |
| 扭矩 $T$ | N$\cdot$m | 输出功率 $P = T\omega$ |
| Steinmetz系数 $k_h, k_e, k_a$ | 各不相同 | 通过最小二乘法从制造商的铁损曲线中辨识 |
为什么特斯拉Model 3的电机是“IPMSynRM”
特斯拉Model 3的后置电机采用了IPM(内置永磁体)和SynRM(同步磁阻)的混合结构。这是因为同时利用磁铁扭矩和磁阻扭矩,可以将效率图的高效率岛扩展到更广的转速范围。高速区域通过弱磁控制($i_d < 0$)抑制铁损,低速区域则利用磁铁扭矩获取峰值效率。这种“取长补短”的策略,只有深刻理解效率图等高线由何种物理原理决定的工程师才能设计出来——正因如此,效率图的读写能力是电机设计者的必备技能。
数值解法与实现
电磁场FEM的公式化
为了制作效率图,电磁场FEM需要解什么样的方程呢?
电机分析的起点是使用矢量磁位 $\mathbf{A}$ 的扩散方程。在2D情况下,截面内的磁通密度可以仅用 $z$ 分量的矢量磁位 $A_z$ 来表示:
$$ \nabla \times \left( \frac{1}{\mu} \nabla \times \mathbf{A} \right) + \sigma \frac{\partial \mathbf{A}}{\partial t} = \mathbf{J}_s + \nabla \times \mathbf{M} $$
左边第一项是磁场的扩散,第二项是涡流项。右边的 $\mathbf{J}_s$ 是线圈电流源,$\mathbf{M}$ 是永磁体的磁化强度。
然后沿着时间方向求解这个方程,得到旋转一周的磁通密度时间波形,对吗?
是的。用时间步进法(Crank-Nicolson法或Backward Euler法)进行离散化,求出每个时刻的磁通密度分布。FEM离散化后的矩阵方程为:
$$ \left( [S] + \frac{1}{\Delta t} [M] \right) \{A\}^{n+1} = \{F\}^{n+1} + \frac{1}{\Delta t} [M] \{A\}^n $$
$[S]$ 是刚度矩阵(与磁导率相关),$[M]$ 是质量矩阵(与电导率相关),$\{F\}$ 是右端向量(电流源+永磁体)。当存在磁饱和时,$[S]$ 依赖于 $B$,因此是非线性的。需要用Newton-Raphson法迭代求解每个时间步。
工作点扫描的实现
要制作整个效率图,需要在扭矩-转速平面上的大量工作点进行分析对吧?那计算量不会非常庞大吗?
这正是制作效率图最大的计算成本问题。例如,如果划分转速10级 × 扭矩10级 = 100个点的网格,每个点都需要进行电角度一周期的瞬态分析。假设2D分析每个点需要30秒,100个点就是50分钟。如果是3D分析,每个点30分钟,100个点就是50小时。
50小时…!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减少呢?
有一些加速技巧:
- DOE(实验设计法)+ 代理模型:使用拉丁超立方采样或Optimal LHS对50~100个点进行采样,然后用响应面(克里金法、RBF、高斯过程回归)进行插值的方法。可以将计算点数减少到1/3~1/10
- 频率响应法:在正弦波稳态假设成立的工况点,可以用复数运算的频域分析代替瞬态分析
- 并行计算:各工作点相互独立,可以进行“令人尴尬的并行”分布式处理。如果有100个核心,就可以同时运行100个点
- 2D+端部修正:在2D截面分析的基础上,后期附加3D端部效应修正系数的方法。能以3D全分析1/100以下的成本确保80~90%的精度
dq轴电流控制与工作点设定
每个工作点的电流条件是怎么决定的呢?扭矩和转速确定了,电流并不会自动确定吧?
没错。即使输出相同的扭矩,$i_d$(弱磁方向)和 $i_q$(扭矩生成方向)的组合也有无数种。我们来看一下IPMSM的扭矩公式:
$$ T = \frac{3}{2} p \left[ \psi_m i_q + (L_d - L_q) i_d i_q \right] $$
第一项是磁铁扭矩,第二项是磁阻扭矩。$p$ 是极对数,$\psi_m$ 是永磁体磁链,$L_d, L_q$ 是dq轴电感。在制作效率图时,对于每个扭矩-转速组合,通过MTPA(最大扭矩电流比)控制或最大效率控制来确定最优的 $(i_d, i_q)$。
高转速时如果触发了电压限制该怎么办呢?
切换到在电压限制椭圆和电流限制圆的交点处确定工作点的弱磁(Field Weakening)控制。将 $i_d$ 向负方向调节以减弱磁通,降低反电动势,从而实现高转速。此时效率会下降,但工作范围会扩大。效率图中必定包含这个弱磁区域,因此正确建模MTPA区域与FW区域的边界(基速)非常重要。
铁损的后处理计算
假设通过FEM分析得到了磁通密度的时间波形,那要怎么从中计算出铁损呢?
典型的步骤如下:
- 通过FEM瞬态分析获取每个单元的 $B_x(t), B_y(t)$ 时间波形
- 用FFT进行频率分解,求出基波和各次谐波的振幅 $B_k$ 和频率 $f_k$
- 对各谐波分量应用Steinmetz公式,叠加谐波铁损: $$ P_{\mathrm{iron}} = \sum_{k=1}^{N} \left[ k_h f_k B_k^{\alpha} + k_e (f_k B_k)^2 + k_a (f_k B_k)^{1.5} \right] $$
- 对所有单元进行体积积分,计算出电机整体的铁损
在JMAG或Maxwell中,这个后处理是自动化的,可以直接可视化铁损云图。
非线性收敛与磁饱和的处理
电机的铁芯会发生磁饱和对吧?FEM中是怎么处理这个的呢?
电工钢板的B-H曲线具有很强的非线性。当 $B$ 达到1.5T附近时,会进入磁导率急剧下降的饱和区。在FEM中,应用Newton-Raphson迭代,根据前一步的 $B$ 逐次更新每个单元的磁导率 $\mu$。收敛判定标准通常为 $||R||/||R_0|| < 10^{-4}$ 左右。
在高扭矩工作点,齿部和桥部会进入深度饱和,导致迭代次数增加,计算时间变长。有助于收敛的技巧包括:
- B-H曲线的平滑插值(使用Akima插值比样条插值更稳定)
- 引入松弛系数(under-relaxation factor 0.5~0.8)
- 使用前一步的解作为初始值(continuation法)
FEM分析的比喻
电机的电磁场FEM分析类似于“绘制水彩画的过程”。网格是画布的格子,磁通密度是每个格子里涂色的浓淡。非线性的B-H曲线就像是“颜色变浓后颜料会凝固,变得难以涂抹”——在饱和区,计算(笔触)会变得沉重。而效率图则相当于“微调参数绘制100幅水彩画,并俯瞰整体趋势”的作业。